2011年12月1日 星期四

逛舊書:松林書局

 
 上個禮拜,一年一度的牯嶺街書香創意市集開市,之前都在暑假,可能嫌酷熱,現在日子倒換來涼爽冬季,遊客卻也不減。當天現場匯聚許多新舊書攤、玩具檔、音樂格,就連平常可能拉下鐵門休息的松林書店也略為整理,書一綑一綑堆好,開店經營,之前去的時候,溫軟的黃昏微光一吋一吋往南海藝廊那頭慢慢褪去,第二代經營者蔡鏡輝邊收攤,見我在拍照還說,別拍人,拍書就好。覺得書比人更重,更值吧。

 這天可能是褪盡繁華終年冷清的牯嶺街,難得熱鬧的一天,白髮稀疏的老闆也搭在椅子上,坐在門前跟客人聊天,見有客人忙問,要找什麼書我幫您找。雖然店小伍在古今書廊練了一點點三腳貓武藝,也是稍微會一點點千斤頂、再斧底抽書的神技,可一走進去,初極窄才容一人不可旋身,復行三兩步,竟如太魯閣峽灣般呈現一線天越來越窄的合掌低眉合龍勢態,連我這瘦子都備感威脅,仰頭見高處滿天焦黑,霉爛冊頁,許是幾年之前劫火洞燒留下的灰黑痕跡,盡頭掛了禪宗第一代祖達摩,令來者面壁仰止,興嘆回頭。

 紙,或說書作為知識傳遞,與穿透時空溝通的載體,有的會留下,有的就此散佚,就算沒有像焚書坑儒,嚴禁淫辭穢語,思想控制,文字獄,等大規模有系統的禁書銷毀,太平盛世之時,這些資訊的黑盒子還是會受到各種偶發的因素,成住壞空,永遠消逝在時間的河流上。

 紙張書不會消失,這是肯定的,這是人和知識物質形式幾千年來最服貼親密的關係。最長兩百年的壽命,就要脆黃消失,如果書也是人,不過比我們多活一百年,除非是塑膠書,或金屬片,不過應該沒有人想花這麼高的成本,紀錄千年後後人不知要如何詮釋應用的書吧。當精品古董放在博物館內,隔著櫥窗與遊客照面嗎?可書,最重要的功能,難道不是被公開公用閱讀嗎?

 一張張薄如蟬翼彼此鍛接的木頭纖維薄片,像一塊雕鑿的精品,是龍是蟲,也是靈魂永恆居住的房舍.筆耕、鉛印、墨刷,紀錄泡沫般的人之一生,每一次都是最新,每一次的閱讀都是重新復活。同樣速朽,可那裏面,有我們一代人的啟蒙、愛恨、精粹、思慮、迷惘,甚至是『覺悟』。

 神話裏頭不都說,潘朵拉盒子裏頭留下一樣東西了嗎?

 我認為,那一再被您打開閱讀的盒子,就是書。



2011年11月22日 星期二

生命力新聞:踏著時光的走廊


【記者羅萱/台北市報導】

在國共內戰後期,國民政府撤退來台。當時是個物質缺乏的年代,許多人家紛紛把平日不常用到的東西拿出來擺攤變賣,因此在牯嶺街形成了一個跳蚤市場。在這市場當中,有位賴阿嬤賣著二手的書,這就是五十年前的「古今書廊」。

而五十年後的古今書廊早已搬了家,不再只是一個小攤位了。現今位於羅斯福路三段,還開設了一間分店,存放不同種類的書,分別為人文館及博雅館。人文館多半存放歷史、文學等的藏書,而博雅館則放置其餘種類較廣泛的書籍。

古今書廊的店長張先生表示大約在二十年前時,自己還是台灣大學的學生,當時就常到古今書廊買書,因為這樣結識了賴阿嬤。現在古今書廊是由阿嬤的媳婦接管,而阿嬤的兒子正在任教職。

古今書廊的特色從其店名之中,便可看出端倪,張先生表示,書店為一文化產業,希望保有文化傳承的意味。而為了保有舊書店原有的傳統,古今書廊至今依然在收購許多大學書報及期刊,由於這些資料比較不好銷售,許多二手書店已不太會收入相關書籍。為保文化資產可以保存並留傳,張先生說:「遇到富有文化價值的資料,先收下保存為第一要務。」

張先生說:「台北市的空間很貴」,因此要有空間存放書籍也是一項難題。古今書廊不畏書籍所佔的空間多少,也不去考慮收購來的書幾時才會賣掉,因此店中還保有許多早期的精裝「磚頭書」,以及許多字畫,這也是古今書廊的特色之一。

張先生表示,書籍來源以及品質的不確定性很高,要是有收到行家眼中的好貨,客人自然會一再上門。但基於現今社會是在資本主義的思潮下運作,許多文史哲的老書因不易銷售,不太可能再版。要是有民眾手中持有但不知書籍的價值,拿去回收廠回收的話,回收廠為了要將紙張製回再生紙漿,便會將書籍的封皮撕開,如此一撕,這些有價值的書就又少了一本。

由於地理位置關係,張先生表示,會來逛古今書廊的名人很多,有的是詩人、有的是學者。而古今書廊也曾經前往已故的詩人家中,將他的手稿收藏起來,但因為尊重其詩人的關係,這些手稿暫不公開,只做為文化保存之用。

回收二手書籍,價值不只是在書籍本身,有時在回收來的書中會發現許多有趣的物品,如:夾在書中的信,或是書籤、照片、郵票等,古今書廊也都會拿出來販賣,成為二手書所附帶的價值。

2011年11月19日 星期六

被暗殺的上海報業巨擘-史量才


『幹革命靠的是二桿子,筆桿子和槍桿子.』



這是共產黨起家的名言,可見筆桿子之大眾傳播佔很重要的份量,總不能馬上治天下吧,直到現在,中共一黨專政獨裁政權對於言論及傳播的箝制,仍是牢牢不放。

在中國近現代史上時間最久、影響甚巨的商業型大報──上海《申報》是由英國商人美查(Ernest Major)創刊於1872年4月30日(清穆宗同治11年(壬申)3月23日),於1949年5月停刊,歷時78年。《申報》原名《申江新報》,這是第一份以市民為讀者的民間報紙,它的內容深具親民性,貼近市民生活,既刊登國家政治大事,也刊載商機行情,又提供吃喝玩樂的休閒娛樂訊息,更少不了具有八卦性質的街談巷議、里巷瑣聞。

1912年9月史量才與張謇等人出資十二萬元購得《申報》產權,正式移交後史自任總經理。三年後合伙人悉數退出,《申報》歸其一人所有。1929年,史量才陸續購進《新聞報》、《時事新報》大部分股權,一躍成為上海報業巨擘。



據說蔣中正曾找史量才談話。蔣說:「我手下有幾百萬軍隊,激怒了他們是不好辦的。」史冷冷地回答:「我們《申報》發行十幾萬,讀者總有幾十萬吧,我也不敢得罪他們!」蔣中正故作豪氣地表態:「史先生,我有什麼缺點,你報上儘管發表!」史量才正經地回答:「委員長,你有不對的地方,我決不客氣!」

申報總經理史量才認為,《申報》由於創辦六十年而首尾銜替、通信網絡遍佈、菟集搜羅材料至勤,完全有條件編纂年鑑,“能以一完全之通史,供當世之需要”。《申報》總主筆張蘊和在其所作的序中,也認爲年鑑是各界人士所必需的,“非有年鑑,無以資逐年之比較;亦非有年鑑,無以供平常日用之參考”。《申報年鑑》的主編張梓生在其《編者序》中,更是明確指出,《申報年鑑》的編撰,正是爲了彌補日報的記載“缺乏系統的敍述與綜合的探究”這一缺陷。

《申報年鑑》為1933年創辦。1934年底,史量才於秋水山莊歸途的滬杭公路翁家埠遭國民黨特務暗殺身亡,史量才和他兒子的同學、司機仨人當場遇害,其子逃脫。被國民黨特務暗殺。次年1935年(民24年)出版的《申報年鑑》,於封面刊載了“史量才先生遺影”,以爲紀念。

此年度的年鑑,進一步加強了與各方面的協作,尤以“外交”、“工業”、“水利”諸編,較往者革新較多。同時,繼續推廣通訊調查,“如圖書館之新統計,礦業編之新數字,其調查多賴浙江省立圖書館與地質調查所之合作進行”。此外,還於新近出版的圖書雜誌中,采輯切要精當的單篇專著,如新聞事業調查,就采自申時電訊社出版的《報學季刊》。  值得一提的是,此年度的“國內外大事概述”、“國防”、“國內外大事日誌”三種,因故出版延誤,特作爲補編,于同年稍後單獨出版。

序言,點擊圖片可放大閱讀



申報年鑑 拍賣

國旗歌作者是戴季陶?還是梁得所?

最近整理書,不免有環書圍城之感,那靠牆的二百八十七本傳記文學千萬不要嘩啦倒下來。店小伍同店小三講,元朝命為『元』取極大之義,易云「大哉乾元,萬物資始,乃統天」,歷代歷朝命名想必也各有所本,可好像不曉得這中華民國的『華』與國名是誰命名的?像國旗的源流史倒是清清楚楚寫在建國神話裡頭,國歌和國旗歌也都有名有據的,作詞作曲部都明明白白在音樂課本上頭,可國旗歌原作詞者是誰,哇到了今年建國百年可就有了疑義。

上面那張圖,可見到時任考試院長的戴季陶寄給孔祥熙,一封自吹自擂介紹中國自製之摩登國貨、引介技師、索取專利的信,或許專利在那時對一家公司必有不小之助益,這信被登載在1931年10月的上海良友畫報 NO62,而就在前一年的三月,良友畫報才改成色彩鮮豔、顏色豐富的照相凹版印刷。

那時良友的主編是中國報史上流星般擦過,即被遺忘的傳奇人物-三十三歲就死掉的梁得所。梁得所年僅21歲就被獨具慧眼的良友創辦人伍聯德相中,請來當主編,短短幾年內良友月銷量就達兩萬份。梁得所會作畫,善攝影,畫報落版、編排方式自成一格,今天我們最熟知的恐怕是他1928年在景雲裏寓所為魯迅照的相了,那時共黨的大本營上海,才在前一年春天被蔣介石大肆掃蕩過。




今年六月在國家圖書館館刊,刊出了一則有關良友的文章,劉怡伶女士經過比對,推測梁得所可能才是國旗歌的作者:
辨究《良友》刊登梁得所寫的〈青天白日滿地紅〉乃是中華民國〈國旗歌〉歌詞的底本,澄清長期以來官方版的〈國旗歌〉歌詞是出自戴季陶的說法,進而推測中華民國〈國旗歌〉的原創者應是梁得所。

梁得所造像

2011年10月22日 星期六

【轉】新台灣‧新文學‧新歷史/陳芳明

如果有一個書寫工程可以苦惱十年以上,可以使一位投入者從盛年走到黃昏歲月,而又終於沒有放棄,那一定是刻骨銘心的生命書。



《新台灣文學史》序言

新台灣‧新文學‧新歷史/陳芳明

如果有一個書寫工程可以苦惱十年以上,可以使一位投入者從盛年走到黃昏歲月,而又終於沒有放棄,那一定是刻骨銘心的生命書。站在時間的盡頭這邊,回望最初落筆的第一章,已經無法推測當年的心情。能夠堅持走到這麼遠,魂魄深處其實已經落下許多歷史痕跡。中間經歷的驚濤駭浪,曾經動搖最初的信心。生命中,來自政治現實的打擊,兩度粉碎了對文學的嚮往。第一次是在一九七九年,美麗島事件發生,使年少的自由主義者陷入理想崩潰的狀態。第二次是在二○○六年,綠色當權者爆發貪腐事件,使長年的民主追求者癱瘓在無邊的失落。一息尚存之際,在寂寥的、不為人知的角落暗自舔舐傷口。在最痛苦的時候,歷史書寫反而成為一種心理治療。整個療程很慢,很冗長,很枯燥,卻容許一個脆弱的魂魄慢慢從黑暗深淵攀爬出來。

台灣新文學史的建構,確實是龐大的挑戰。所謂新,指的是現代的到來。島上住民開始迎接現代文化的降臨,完全不是出自主觀願望,而是因為淪為日本殖民地而被迫接受。因此,「現代」一詞所具備的意義,比起西方現代的崛起還要複雜。如果是從社會內部緩慢改造,配合政治經濟的相應變革,而且是以漸進的速度慢慢前進,則現代化所帶來的文化衝突,就不可能那麼劇烈。台灣的現代化卻是在殖民權力的裹脅之下,以最迅速的節奏在一夜之間席捲小小的海島。新文學的誕生,正是台灣第一代知識分子所推展的啟蒙運動之一環。透過文學形式的表現,一方面揭露殖民地統治的本質,一方面介紹世界最新的文化趨勢。因此,從一九二○年代發軔的台灣新文學運動,先天就帶有強烈的抵抗與批判,而且也與生俱來就是要追求自主與開放。這本文學史寫得如此艱難,就在於它不能擺脫政治社會發展的羈絆,而只是專注於美學的挖掘與探索。早期的文學作品,文化意義往往超越藝術精神。具體而言,作家在遣詞用字之際,不能只是單純表現他們的感情,而必須同時表達思想上的困頓與政治上的挫折。

十二年前開筆時就已經意識到,這本文學史需要兼顧藝術的演變與政治的流變。這種雙軌思考,為的是要更貼近殖民地文學的本質。畢竟,在帝國主義的控制下,文學已不純然是文字技巧的演出,其中還注入精神的凌遲與折磨。從一九二○年代的思想啟蒙,歷經三○年代寫實主義的抬頭,以至四○年代前半葉的戰爭時期,非常鮮明顯示,台灣作家未嘗須臾偏離權力的支配與宰制。在撰寫過程中,整個心靈可以感受台灣先人在飄盪時期所產生的悸動。從第一章寫到第八章,大約耗費兩年的時間。然而,完稿時卻赫然警覺,許多新的史料紛紛出土。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,文學史料開始大量整理,無數台灣作家全集不斷推陳出新。包括賴和全集、楊逵全集、張文環全集、龍瑛宗全集,都是在文學史定稿之後才付梓出版。下筆太早,出版太晚,便暴露這本文學史的缺陷;然而感到欣慰的是,台灣文學研究已不再是受到邊緣化的學問。對於任何一位作家的討論,不可能只是關在平靜的校園裡進行。細讀前人的作品時,即使是一篇小說或一首詩,都可發現作家的內在靈魂,不時與外在現實進行無盡止的對話。確切而言,台灣文學是最靠近台灣社會的一門知識。

從第九章寫到第十八章,又艱苦跋涉了兩年,亦即橫跨蒼白的戰後初期,到一九六○年代現代主義文學巍然崛起。這是截然不同的文學風景,在殖民地時期,台灣作家書寫時,混融地使用日語、台語、白話文,卻備極艱辛地營造出規模有限的作品;而那段時期藝術成就最高的文學,竟然是使用日語來完成。戰爭結束後,國語政策的強勢推展,使日據時代的作家不得不停筆或封筆。五四文學的白話文傳統,開始傳播到台灣。然而,在嚴苛的反共年代,台灣文學竟發生雙重斷層;一是與殖民地文學切斷聯繫,一是與三○年代中國左翼文學完全割裂,使批判精神與抵抗文化不免受到重挫。在威權時代,凡是不符合政治要求的文學,都被劃入禁林之列。不過,戰後台灣作家還是以迂迴的方式,繞過思想檢查而開始構築精緻的藝術心靈,那就是現代主義時期的到來。一場壯觀的美學運動於焉展開,那幾乎是等同於另一次的文學革命。作家的創作技巧,不僅進入深層的心靈世界漫遊,而且也挖出前所未有的感覺與想像。文字的提煉與濃縮,使漢文傳統的藝術之美臻於高峰。無論從詩、散文或小說來看,綿密的節奏,細膩的情緒,幽微的暗示,使作家的審美追求推到最遠的邊境。這段時期不僅改寫白話文「我手寫我口」的脾性,也使生活語言昇華成為優雅絕美的文字表演。

然而文學史書寫的進程,並沒有如預想那樣順利。二○○六年,貪腐事件浮上檯面,對於曾經涉入政治運動的理想主義者,可以說遭逢前所未有的打擊。本土的回歸,曾經是海外遊子的終極願望;民主的實現,也曾經是一個世代知識分子的崇高夢想。在赤裸裸的政治場域,竟然見證當權者高舉本土的旗幟,而戴上民主的假面,毫無節制地讓自私的欲望氾濫。事件驟然爆發,使長達三十年的生命追求立刻回到原始狀態。整個戰後世代所押注的夢,最後證明是一場空幻。如果一切必須從頭再來,不免開始追問:文學是什麼?藝術是什麼?歷史又是什麼?一個時代的最佳心靈,往往需要經過好幾個世代的奉獻與累積。付出那麼大的代價,卻抵不住一隻貪婪的手。回望未完成的文學史手稿,所有的希望都搖身變成虛妄。現實社會的崇高價值,若是無法定義,又如何去界定歷史上的藝術成就?那已經不是「挫折」一詞可以概括。歷史上流浪的台灣,在那撩亂的時期,終於還是沒有找到回歸的道路。

所謂本土,不應該是指島上的單一族群;所謂民主,也不應該是特權的代名詞。從文學史的觀點來看,本土化與民主化,無疑是可以互相代換的同等價值。自現代主義勃興以降,台灣文學發展能夠出現盛況,其實是匯入不同族群、不同性別、不同價值的書寫方式。台灣文學能成其大,正是在於不擇細壤,也不擇細流;它容許差異,也容許多元,因此本土文學就是民主精神的最高表現。權力往往只是興衰與更替,藝術則是繼承與累積。在本土一詞誕生之前,台灣文學的成就早已存在;不能因為信仰本土的意識形態,就必須扭曲變造過往的藝術成就。或者把前人的努力,都悉數收編到短暫的權力。文學可以包容政治,如今卻發現政治在窄化文學。如果容許這種粗暴態度,等於是把歷史上的文學記憶全然擦拭淨盡。

在文學盛放的地方,正是受傷心靈獲得治療之處。台灣島上所有的文學成就,不可為一時的政治信仰服務,更不可淪為一個庸俗當權者的工具。對狹隘本土回敬的最佳方式,便是重新挺起史筆,以漂亮的文學反擊污穢的政治。這本文學史重新開筆,是在二○○八年之後。再次以文學的力量撐起意志,艱苦地走出生命中最黯淡的階段。台灣文學在戰後最精采的階段,莫過於現代與鄉土之間的拉扯。它意味著歷史轉型與社會轉型,究竟是開門接受外來的影響,還是關起門來進行自我營造?這個問題無疑是戰後台灣作家的最大考驗。重新面對這段歷史之際,在內心確實湧起掙扎的感情。作為一個本土派論者,畢竟還有一些意識形態的幽靈在作祟。非得讓本土成為一種歷史的雄辯不可,也非得讓台灣成為鮮明的文學意象不可。那種執念,使得手上的筆躊躇不前。

反覆求索之餘,頓然有了深刻的覺悟。本土不應該是神聖的人格,也不應該是崇高的信仰。它其實是一個開放的觀念,所有在歷史之河漂流的族群,所有在現實之鏡映照出的移民,選擇在海島停泊時,他們的情感與美學也都匯入了本土。台灣原是一個流動的空間,除了原住民之外,所有的族群都是移民的後裔。台灣文學是一張拼圖,也是一塊拼布。每個世代、每個作家都致力於剪裁的藝術,注入他們最好的想像,運用他們最好的手法,為的是使這個海島變成無懈可擊的美好圖像。

這本文學史的詮釋角度,是從後殖民史觀出發。後殖民的觀念,長年以來,往往受到誤用與濫用。似乎只要站在批判和反對的立場,就可完成後殖民的解釋。台灣文學從殖民體制與戒嚴體制掙脫出來,確實負載累累的傷痕。台灣文學的前輩作家,嚐盡被損害、被欺負的滋味。然而,流血與流淚並不等於文學,或如魯迅所說,恐嚇與辱罵不是戰鬥。他們能夠從文化廢墟中重新站起來,並不是百般珍惜曾經有過的苦難與痛楚,而是通過文學藝術的洗禮,擦拭血跡與淚水,成為脫胎換骨的高尚人格與高貴靈魂。文學如果是一種救贖,它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,對人間的醜惡與污穢展開無盡止的淨化。文學史是一段去蕪存菁的過程,剔除剩餘與殘餘,勇敢面對強權,卻不為強權收編。

真正的後殖民文學,在於消化歷史上所有的美與醜,把受害的經驗轉化成受惠的遺產。獻身於藝術的追求者,在於卸下權力的枷鎖,走出思想的囚牢,以旺盛的創造力、生命力,換取豐饒的美學。傑出的藝術作品,就是最好的戰鬥,也是最好的批判。在一九六○年代現代主義運動後,台灣文學能夠產生動人心弦的作品,正是因為擺脫了仇恨,也超越了辱罵。藉用壓縮的精緻文字,烘托出整個時代的苦悶與幽暗。在七○年代鄉土文學運動中的最佳作品,往往是在庸俗的故事裡,彰顯人性的寬容與無私。進入八○年代以後,當威權體制開始鬆動時,女性文學、同志文學、原住民文學能夠開闢全新的天地,就在於透過文字藝術嘲弄權力、調侃歷史、挑逗主流。後殖民作家深深理解,文學是跨世代、跨國界的藝術,不會被歷史情境綁架,也不會淪為政治權力的人質。在歷經苦難之後,提煉出來的文學,反而是以開放寬容態度,到達昇華救贖的境界。

斷斷續續寫了那麼長久的日子,受盡寂寞時光的凌遲。終於敲下全書最後一個句點時,所有的折磨立即消失無蹤。卸下精神上的枷鎖時,看待世界的方式全然翻新。對於海島釀造出來的文學,更加具有信心。值得期待的是,更好的文學在不久之後必將持續誕生。純粹的藝術,必須經過幾個世代才能提煉出來。台灣的民主化還在盤整階段,能夠有現在的文學成就,已是不容易的收穫。真正發光發亮的作品,應該會綻放在未來的盛世。許多朋輩對網路文學頗感憂心,認定年輕作家不可能創造傑出作品。這本史書固然未及寫入網路文學,卻不贊同這種悲觀看法。文學的技巧與形式,永遠隨著時代的更新而不斷發生變革。白話文運動曾經使傳統保守者痛心疾首,但是經過十餘年的文學革命之後,成熟的作品便源源不絕問世。現代主義運動在台灣崛起時,也使文學革命者胡適發出焦慮之聲。他並未意識到那是另一次的文學革命,藝術的全新時代就要開啟。如果預言沒錯,網路文學應該是第三次的文學革命。新世代作家不可能偏離網路時代,他們將在虛擬空間寫出具體的新感覺與新語言。

這本文學史的撰寫,無疑是台灣民主化過程的產物。整個書寫過程,再三與現實的政治波動交錯而過,其間擦出的熾熱火花,只有在埋首振筆之際才能深深體會。曾經發生的流亡經驗,遭遇的民主災難,都消融在複雜曲折的字裡行間。能夠為精采的台灣文學與台灣歷史留下見證,那是生命中所能接納的最好祝福。我的家國、我的時代正要進入一個盛世,迎接之際,樂於以這本文學史的完成,向前輩作家致敬,也向後來的新世代致意。擁有如此豐饒的文學遺產,當可預期下個世代將抵達更輝煌的藝術峰頂。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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